凡煙小說

第一百二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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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九歸還是仙尊時, 世人傳頌他英名,他以一己之力擋住噬淵。

逐白自小在他庇佑下長大,師尊像座山一樣永遠擋在跟前, 危機輪不到他來解決, 他真的能一輩子做個吉祥物。

但這是逐白第一次明白了蘇九歸, 前有虎狼,後有臣民, 只有一線間, 他必須守住。

鏡妖之禍今日必解,他是魔龍又不是天道, 該砸下來的樂安城終究會砸下。

“你真的信溫七和紅柳嗎?”另一個他問。

“我不信。”逐白道。

兩個小屁孩, 根本不成大事,把未來交托與他們, 聽起來就極為兒戲。

“但我信師尊。”逐白又道。

如果這是蘇九歸的選擇, 逐白會信他。

·

溫七呆楞望著, 他太震驚,震驚到無以覆加, 血氣直沖天靈蓋, 讓他渾身發麻。

他是個小人物, 跟著蘇九歸走過雲間城天府壽宴, 後又走過廣陵城金錢疫,以為這輩子見多了世面, 沒想到今日能看見這種場面。

神仙打架。

數百個逐白沖天而起, 以手掌抵著倒掛的樂安城,一己之力抗住下墜的城邦。

千鈞一發之際, 挽大廈於傾塌。

溫七本來是想逃命,後又想, 他活了短短十九年,能看到這種景象,死也值了。

“溫七!”紅柳叫他。

溫七臉色蒼白,看上去呆呆傻傻,紅柳一次叫他叫不醒。

啪得一聲,紅柳甩了他一巴掌,“溫七!你給老娘醒醒!”

溫七沒見過這等世面,紅柳也沒見過,但她總歸比溫七冷靜一些,很快就想起自己到底來幹什麽的。

溫七回過神來看她,紅柳柳眉皺著,看他很不成器,“你腦子清楚嗎?”

“嗯。”溫七腦子亂哄哄的。

紅柳自己也是個孩子,她在溫七跟前莫名其妙像是個管事的長輩,溫七迷茫她也迷茫,前人一關關擋著,最後一道落在他們這兒。

“你聽我說,”紅柳道:“你師尊出事了,你師兄在上面撐不了多久。”

蘇九歸剛睜眼強行開瞳術,現在落入敵手死生不明,紅柳做好了準備這輩子都見不到他。

逐白在上面抵著,但下墜之勢無法停止,一寸寸在下移,真砸下來還是躲不過。

他們現在還能在這兒說話不是因為他們更強,而是比他們強的人在前面頂著,如刀割麥子,有人在前抵抗鐮刀,溫七和紅柳不過是麥苗。

“只能靠我們了。”紅柳道。

溫七聽到這句話血涼了大半,終究變得清醒了一些,紅柳說只能靠我們了。

他前輩子活得渾渾噩噩,後來跟在蘇九歸身邊求道,沒做過什麽大事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麽,現在頭一次知道自己身上還壓著重擔。

“我們,”溫七重覆著紅柳的話,道:“對,只有我們了。”

他腦子清楚又不清楚,全然不知道如何殺鏡妖,但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。

前輩在前開路,今日溫七就算死在這兒也不會愧對蘇九歸囑托。

紅柳神色覆雜,看溫七就像是看個二楞子,她拽著溫七後脖頸子,至今不明白蘇九歸叫溫七的用意。

“你、你們要除鏡妖?”突然有人道。

紅柳正在這兒揍溫七,全然忘了旁邊還有一個仇厲。

仇厲短短三個月經歷了不少事,先是自家遭了鏡妖,後來鏡妖入府,他不得不給那人賣命,在此地成了一個誘餌誘使蘇九歸上鉤。

可蘇九歸識破了他的手段,他什麽大魚都沒撈到,只撈到兩個小蝦米,紅柳和溫七來了。

仇厲剛被解開了瞳術,蘇九歸不知道出了什麽事,放開了對他的控制,仇厲感覺好像系在脖子上的韁繩給松開了。

等他再次睜眼,就是看見一個正在墜落的樂安城,他本來以為只要配合尊主,對方一定會留他一條小命。

現在看來他的命不值得一提,樂安城砸下來他也要死在這兒。

仇厲已經不管溫七和紅柳到底是小蝦還是大魚了,急問:“你們要去除鏡妖?”

紅柳斜看他一眼,對這種叛徒的話一點興趣都沒有。

仇厲急得團團轉,心想這兩個小東西殺鏡妖有點天方夜譚,但他來不及挑三揀四了,問:“你們見過鏡妖嗎?”

紅柳才想起來仇厲是唯一一個仇府活口,這人曾經在鏡妖手底下掙了一條命。

蘇九歸不算是全然沒給他們留後手,他用瞳術控制住仇厲,就讓仇厲在這兒等溫七和紅柳前來。

蘇九歸到底多久之前就這樣計劃了?紅柳那一瞬間竟然覺得有點毛骨悚然,給人賣命賣的這麽不清不楚,誰都不高興。

“沒有。”紅柳道。

仇厲嘆了口氣,心想他倆下湖估計都認不出來哪個是鏡妖本尊,道:“鏡妖剛進仇府的時候藏在一口棺材裏,如果你要是鉆進棺材裏去看,就能看見棺材裏躺著一個人,那人手裏懷抱著一面銅鏡,上頭還有些血跡。”

“鏡妖是個人?”紅柳問。

仇厲搖頭,“是鏡子,那個人是尊主。”

他只留了鏡子下來,人已經走了,他不在鏡妖依然可以生效。

仇厲繼續道:“如果你要是看一眼鏡子,你會發現鏡子裏有個人跟你一模一樣,當然你照所有鏡子,往裏看都有個人跟你一樣。”

“但鏡妖裏會照出一個人,他動作不會跟著你動,因為他是個活人。”

鏡妖會覆制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人,在照鏡子時就已經中招了。

“但是吧……”仇厲道:“你光是照鏡子,不一定真的會被鏡人所殺。”

“照鏡子只是覆制一個人,如果你沒讓他從鏡子裏出來,他就只能活在鏡子裏。”

他家大徒弟仇楓,當時在一口棺材裏看,看的看的自己鉆進去了,他鉆進去再鉆出來就已經是鏡人,等於把自己魂靈交給了鏡妖。

仇厲道:“我猜測他應當是幻術或者有什麽手段引誘人,專門挑人心底隱秘,越是脆弱的人越是容易上鉤。”

“如果你想殺他,最好在他沒從鏡子裏出來的時候殺。”

“還有嗎?”紅柳問。

“沒了,”仇厲道: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

“沒有什麽故事?”紅柳問。

“哪有什麽故事,”仇厲苦笑道:“你以為是話本故事嗎?每個妖物背後都有一段冤情?或者纏綿悱惻的愛情,比如鏡妖本身是個女子,她的情郎死了,她夜不能寐,於是用鏡子覆制了一個新的情郎?”

仇厲覺得好笑,“我都不知道這鏡妖哪兒來的,八成從噬淵來,噬淵出來的東西能有什麽故事。”

天生的邪物,生來就是邪。

他們作亂不是作亂,他們生來如此,怎麽能說是作亂。

不過從噬淵中出來一個小小邪物已經把整個樂安城攪得翻天覆地,要是真的噬淵打開,不知道還是什麽人間煉獄的場景。

仇厲活到現在也不是多聰明,他就是謹慎,有鏡子不自己照,先讓自己徒弟去看。

仇府變成這樣也是他自找的,他堂堂一個大能,活了一千五百年,遇到事就跑,有什麽難事都讓徒弟上,最後整個仇府都死了,就剩他一個活口。

他就是這麽活下來的。

如果他這次僥幸活下來,他就再廣招弟子,再建造一個新仙門,繼續遺臭萬年。

“你下去嗎?”紅柳問。

“除鏡妖?”仇厲擺了擺手,道:“我不去了。”

仇厲嘆了口氣,眼看著上頭懸掛著的樂安城一寸寸下沈,心想這天下快完了。

“我寧願被他砸死。”仇厲道,他死也不想被鏡人所殺。

被一座城池砸死也就是變成肉泥,靈魂還在,死後還可往生,被鏡人所殺,把皮囊讓給對方,對方替你活一遭,根本沒意思。

仇厲說完就不想與紅柳多說,也不管了,一屁股坐在石頭上,擡頭仰望著天上數百個逐白,等死一樣。

“孬種。”紅柳道。

仇厲脖子一縮,假裝自己沒聽見,他被人罵的多了去,也不在乎一個小姑娘。

紅柳心想,活一千五百年到底有什麽用,活得像個縮頭烏龜,還沒有溫七一個小道士有風骨。

紅柳沒再管他,時間不等人,跟個孬種說話浪費她口舌。

紅柳深吸一口氣,再次睜眼時已經極其冷靜,她塞給溫七一顆珠子,道:“含在嘴裏。”

溫七想都沒想含在嘴中,也不問這是什麽,那東西不是冰涼的,而是火熱的,像含著一塊碳。

溫七叼骨頭一樣叼著,然後眼巴巴盯著紅柳,等她接下來的吩咐。

紅柳心想真是人比人,剛看一眼仇厲,現在看溫七竟然順眼了不少,這小道士起碼懂事兒,道:“避水珠,我一共就兩顆,在水中能保你一個時辰。”

溫七含著珠子,對紅柳點了點頭。

“我們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。”紅柳道:“一個時辰上不來,我們就死在這兒吧。”

這回溫七表情凝重了些,舉起手問:“有個事兒。”

“問。”紅柳正在束發,把頭發攏在一起。

“見到鏡妖後怎麽除?”溫七第一次去除妖就是這種級別的妖物,蘇九歸讓他們出發時什麽都沒說,也沒說鏡妖的弱點,更沒說怎麽除妖。

紅柳:“砸了。”

“啊?”溫七以為自己聽錯了,堂堂一個鏡妖,竟然就是砸了。

紅柳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把斧頭,那就是把劈柴的斧頭。

“所有妖物都會保留本性,就像老鼠怕貓,鮫人怕幹,”紅柳道:“砸了。”

鏡子會怕硬物。

仇府後湖下泡了不知道多少屍體,好好的後湖被鮮血腐肉浸潤,一靠近就是一股腐臭,這後湖已經快被屍體填滿。

溫七和紅柳相繼下湖,避水珠真是個好東西,可隔離湖水一寸,不至於讓他們被腐臭的湖水給腌入味兒了。

溫七和紅柳都已經做好了準備,二人還是被湖底的屍體震驚到說不出話。

溫七小時候看話本,形容某個邪祟出世,總是說這人一旦出山,這天下便是屍山屍海。

如今溫七才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屍山屍海。

原本仇家弟子住在仇府,死後卻都住在後湖,屍體相互疊加,像是個梯子又像是一堵墻,水波打來時,斷肢浮動。

相比較屍體,溫七看到了更加恐怖的東西,這裏頭不僅有死屍,還有“皮囊”,鏡人死後會從屍體裏鉆出一個新的鏡人。

鏡人蛻變之後會在原地留下一具皮囊,就像是留下了一件衣裳。

這些“衣裳”沒有骨頭,大多是從天靈蓋或者臉部破開一個口子,然後被湖水這麽一灌,輕飄飄地像是水母一般游動。

如果他們失敗了,也會變成這樣的“衣裳”。

紅柳只是震驚了一瞬,溫七看她身形一動,像是惡臭湖水中一尾紫色的人魚,朝著某個方向行走。

湖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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